你音感有點差

要是我說我曾經超抗拒演奏音樂這件事，會有人信嗎？

你音感有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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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不是出生音樂世家，也沒有從小被逼著學樂器，或是彈不好就被打手，但爸媽還是非常鼓勵我去學樂器和才藝，學齡前曾經學了一段時間的小提琴，印象中直到六歲時，因搬家才停止。

搬家轉學之後，我加入了小學的管弦樂隊，開始學吹小號，持續了三年左右，樂隊的老師是對老夫婦，對學生都很友善，那段時光現在想起都還是覺得很幸福。

升上四年級時，學長姊都畢業了，吹小號的人當中應該就我最資深，正當我以為可以坐上首席的位置時，學校因為人數不足的關係，決定解散樂隊，但我當時正經歷越吹越上手的階段，怎麼可能就這樣說不吹就不吹，正好那時學校的節奏樂隊也在招人，我就報名了徵選。

徵選時是吹直笛還是小號已經想不太起來了，但印象中是吹了一首跟聖誕節有關的歌，雖說自己也知道演奏差強人意，但其實吹得蠻開心。

節奏樂隊的指導老師同時也是我們班的音樂課老師，所以徵選結束後，我就興高采烈地跑到教室後的辦公桌，急著問老師我吹得怎麼樣，會不會選上？

沒想到老師頭也沒看向我，繼續做自己的事，然後回道：「嗯……可能還要再看看，你音感有點差欸 。」當下我其實有點錯愕，因為我真的吹得蠻開心的啊，沒想到是得到這樣的評價。

就這樣，我落選了。

抗拒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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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我當時雖然有些失望，但並沒有太在意，畢竟那個年紀的小孩能把生活過得非常充實，這件事做不了的話，隨便就會生出另一件事，也能發自內心地享受在其中¹。

不過從那時起，我心中隱隱約約開始感受到對某件事的抗拒，又或是說「恐懼」，舉例來說，音樂課吹直笛時總是興趣缺缺；去唱 KTV 時，不太願意開口唱歌。

小時候沒有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但年紀漸長，背後的原因似乎漸漸浮出──那就是當初那句「你音感有點差欸」一直在內心中揮之不去，每當我要創造或演奏音符或聲響，腦中就會浮現出當時的場景以及老師的臉龐、表情及語氣，好像昨天才發生過一般。

還記得國中某堂音樂課的內容是──聽歌判斷歌曲中出現了幾個樂器，對當時的我來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也不相信老師能聽得出來，沒想到老師只是沉默並專注聆聽了 30 秒，便向我們解釋其中出現的樂器們，我不知道老師是瞎掰的還是真的有聽出來(廢話，當然有聽出來)，但最後我只是態度輕浮的回道：「我怎麼可能聽得出來啦，就算聽得出來也一點用都沒有。」²

後來想想，不只抗拒演奏，我好像也沒有辦法真心對待音樂這件事。

還有一次是在國二時，學校舉辦健康操比賽，在練習的過程中，有個動作我怎麼做都做不好，最後我把結論歸咎於「我不會算拍」，好像只要把錯誤歸咎在「音樂」這件事，一切都合理了，因為我「音感很差」，所以所有跟音樂有關的事情我應該都不在行吧。

重拾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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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升上高中的第一天，坐在我正前方的同學找我一起去逛學校舉辦的社團博覽會，但逛了一圈回來覺得都不怎麼樣。

延平高中嘛──升學型的私立學校，能要求什麼呢？最後索性參加熱音社，因為「社服是最好看的」，就是這麼無腦的理由，跟音樂一點關係都沒有（也許有啦，或許淺意識中音樂依舊吸引著我），讓我打鼓打到現在，至今剛好滿 10 年，甚至為了音樂來韓國留學。

說到前坐的那位同學──他叫葉子，好像很想跟我參加同個社團，到現在還不知道當初他為什麼要一直黏著我，原本我打算嘗試彈電吉他，因為好像只要刷刷 power chord，相對來說難度沒那麼高。

但由於他也要加入，而且他本來就會彈點吉他，為了一起組團，我只好選打鼓。總之呢，要是沒有遇到他，我也不敢保證我會開始打鼓，而他到現在都還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

但加入熱音社之後才發現，單靠每兩週一次的一小時社團課根本學不到東西，所以學長姐就帶我們去學校旁邊的這球音樂教室 報名一對一課程，當下其實有點感覺被唬了，我只是想來拿個社服，混個社團課時間而已，居然要我在外花錢、花時間學樂器！？

年紀小嘛，比較好騙，反正得到我媽的同意之後還是報名了。印象非常深刻，在第一堂課聽到老師示範的 8 beats 節奏加上過門，我一瞬間頭皮發麻、眼眶泛淚，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如何用言語形容當下的感受，只能說我第一次感受到聲音能如此撼動情緒，在那當下，我似乎跟爵士鼓建立起了某種連結，我也想要靠自己演奏出那樣的聲音、節奏。

那時的老師是 P!SCO 樂團的鼓手朝量，我很慶幸能遇到他，儘管只跟他學過不到兩年的時間，但他的教學方式讓我感覺到演奏樂器是件很開心的事，不用擔心因為打不好挨罵。

還記得高二時，我曾經跟他提過想出國讀書這件事──要知道我那時真的打得超爛──他聽到之後，還很認真的跟我分享他也曾有這種想法以及後來的決定，並鼓勵我。

我曾在〈韓國大學實用音樂系留學雜記 〉提到我選擇韓國，而不是美國及日本的理由，就是受到朝量老師的影響。

後來高中畢業出來教課，再到後來要出國留學前，我都還有傳訊息特別謝謝他讓我體會到打鼓的快樂。

在熱音社的那段時間，跟同學們一起組團、辦表演，也讓我體會到玩音樂的快樂──此前從未體會到的快樂，雖說如果現在被問到「是為了什麼堅持音樂這個目標？」，我會說我「想站上更大的舞台」、「做出能改變別人人生、治癒傷口、撼動情緒的作品」，甚至到後來不再這麼單純，我還必須「回報這一路上幫助過我的人」。

但其實還有一個最初、最單純的理由──我想再次體驗和這群人一起玩音樂的快樂，即便演奏得很爛，但那份單純的快樂是無法被超越的，即便現在實力已成長非常多，是個像樣的鼓手了，還是沒能再次體會到那份單純的快樂。

這讓我想到歌手婁峻碩 找來高中時和自己一起參加熱音社的同學們，在北流舉辦的個人演唱會上一起演出另類金屬樂團 Deftones 的 My Own Summer ，這完全就是我的夢想。

只不過現在回頭看，發現當初一起玩音樂的這群人中，只剩下我還在這，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規劃，在各自的領域發展及就業，想想還是有點遺憾呢，不過這就是現實吧，我也一樣在我的路上發展，只不過剛好我的路一樣是音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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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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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畢業之後，我開始在坊間音樂教室教課，從學齡前、青壯年到中年都有，教課時我有個原則──絕對不單純批評學生的天賦或實力，因為我知道這樣的批評能造成多大的傷痕。

姑且說我太玻璃心吧，我知道很多學音樂的人是被罵大的，現在一樣成就非凡。但我就是認為批評不是一個好的教學方式，因為我確實很愛音樂啊，我也不覺得我有這麼爛，但是 10 歲時聽到的那句「你音感有點差欸」，卻一直在心中煩擾我，只不過現在學會與它正面對抗罷了。

特別是單純的批評，我認為是身為音樂教育者不該做出的行為之一，我在學校也常常被教授罵，但都是非常銳利地指出我的問題以及該怎麼改進，讓我很清楚知道──這件事是我付出努力便能改變的，比起稱為批評，更精確來說是指出問題及糾正，也是我認為理想的音樂教育。

但我至今不明白老師說出「你音感有點差欸」這句話的意圖，她是想讓我放棄演奏？還是單純想表達想法？不論是音樂還是其他領域，老一輩教育者的觀念及行為多少都與現代人的期望與標準有些差距呢。

我也反省過是不是我自己太玻璃心，結論是──確實是這樣。

但我那時候才 10 歲吧？那年紀的小孩的心理強度不是說要練就能練的，因此教育者扮演的角色更重要。要是現在還是有人這樣跟我說，我還是會有點沮喪啦，但就只是心裡咒罵一下「自己」：「Fuck, 還得再努力呢。」

不過換個角度想，至少我還是重新接觸了音樂，也學會更努力去專研這項技能，因為我知道我天生沒帶 buff。

後記（亞洲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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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是文章寫完之後一陣子才想到的，當作後記補充吧。

我後來想了一下，「小朋友」遇到這類狀況時的反應確實是很難預測的，但就如我產生了負面、悲觀的行為，我相信一定有人也有人是 “I don’t give a fuck” 的態度，又或是以此為養分更努力練習，總之各式各樣的人都有。

那到底為什麼我不是後面提到的那些人呢？我想其中一個原因跟家庭教育有關。

突然想到前陣子回台灣，我偶然翻到了前段時間演出的側錄，興高采烈地跑到我媽房間跟她分享：「欸欸欸麻，妳看妳看，帥吧！」結果她直接回我：「不帥。」

🐎的，我不死心，繼續煩她：「屁啦，超帥的吧？」她才問我：「那你怎麼會覺得帥？」

於是，我就開始分析演奏細節，從技術層面再到表演層面，剖析所有的小巧思，聊到最後她才說出：「你們學音樂的都好厲害，我完全聽不懂。」

以我對我媽的瞭解，她或許真的是看不懂，但應該不是真的覺得不怎麼樣。

她一直以來都不是一位擅長鼓勵小孩的媽媽，但同時也不會批評我，只是當我「炫耀」自己的好表現時，她只表現得理所當然，這都是我應該做到的。

我知道她是害怕我自滿，她自己也這麼說過，但長大後再來看，這效果好像不太好呢。舉本文被音樂老師批評的例子來說，比起更加努力或是以此為養分繼續努力，我選擇排斥音樂。

要說沒有自滿嗎？大部分的時候我會說沒有啦，但我心裡很清楚，某些時候、某些情況下，我是很容易瞧不起某些人的，不過盡可能隱藏這種想法就是了，讓人不要覺得我很難相處。

然而，在行為及話語中，是否不知不覺地一點一點洩露出真實想法，這我就不敢保證沒有了。

我在六月初的新聞中看到──黃仁勳說：「我63歲了，爸媽還是覺得我不夠好。」我蠻有共鳴的，但比起「覺得我不夠好」，我媽只是「不太擅長稱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