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薄紗遮住了，迷濛著。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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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我媽很反對我用電子產品，所以我的童年多半是在書海中度過的，因此我自認文學造詣不差，求學階段最拿手的科目也是國文，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是非常喜愛閱讀。

國中時曾經有位國文老師，後來跟我發展出亦師亦友的關係，但世事無常，她在我赴韓留學的第一年意外去世了。在我出國前，她曾經傳給一則訊息鼓勵我，她過世後，我更一再地拿出來重讀，現在回想起，這則訊息帶給我非常大的影響。

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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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要從升國一的那年暑假說起，那時聽說國中跟國小最大的差別就是要開始閱讀文言文，於是我報名了補習班的國文課備戰。教課的老師是個 30 歲中半的女性，身高矮小、身形有些圓潤，留著俐落的短鮑伯頭，總是穿著布料、剪裁、配色獨特的衣服，配戴著很多首飾。

她上課非常有趣，講解古文就像在說故事一樣，且總是在跟台下互動，在她的教學影響下，我愛上國文這門課，大家都很害怕的文言文對我來說也非常迷人，我甚至會去找課文的出處，作為課外讀物閱讀。

許多同學會在課後找老師一對一解題，我也不例外，但除此之外，我還會拿著那陣子在閱讀的書籍跟老師討論，詢問、談論甚至辯論其中的觀點，她是當時唯一一位能跟我談論這些內容的對象，現在想起來覺得非常奇妙，一位國中生小毛頭居然和執教將近 20 年的國文老師談論文學和思想，就這樣我和老師逐漸超越師生，成為了亦師亦友般的關係。

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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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到了台北讀書，發現所有人都是各個地方國中的佼佼者，曾經叱吒風雲的我不再像以前一樣，輕輕鬆鬆就能拿好成績、好名次。

同時我加入了熱音社開始學爵士鼓，而且比我以往從事任何活動都還投入，甚至荒廢了學業，現在回想起來，可以說我是為了逃避學業，但不能否認我也意識到──玩音樂是我有生以來體驗到最快樂的事情。

我想要一輩子都這麼快樂，萌生靠音樂吃飯的念頭，但是這樣的想法顯然會引起家庭革命。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的個性發生了很大的轉變，不再像以往凡事無所畏懼。

超越師生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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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上高中後，每隔一陣子我還是會回到補習班等老師下課，在她的機車前談論彼此近況，聊聊近期的新體悟到深夜，偶爾也會相約吃飯。但更多的時候，是她在傾聽我那些同齡人無法給出解答的煩惱以及無法跟父母吐露的心聲，用她自身的經歷、智慧引導我，給我嘗試的方向。

我們還交換過書籍閱讀，有陣子我陷入了作文無法寫出更華麗的文藻的困境，便向她請教，她借了我兩本書我閱讀，分別是鹿橋的《人子》，以及張愛玲的散文集，因為我實在咀嚼不下張愛玲的文字，那本書理所當然也沒有閱讀完，書名也沒印象了；而《人子》是她最喜歡的一本書，她把它擺在書架最外側、最明顯之處，即便每次借人都有去無回，她依舊會將它買回，現在的我很喜歡讀散文，而契機便是從閱讀《人子》開始。

出國後，我們依舊時常傳訊息關心彼此，但卻在出國十個月後，我從國中同學口中得知她獨自在家吃飯時噎到而過世的消息，我第一次因為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過世而哭得泣不成聲。

我們最後的訊息停在三個月前，我跟她說：因為疫情的關係短時間應該回不了國了，她回道：「要好好照顧自己。」但是沒有照顧好自己的，卻是她。

最後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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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出國前，我曾跟她見面，順便歸還她借給我的書籍，那天聊了什麼已經不記得了，但回家後我收到了這樣的一則訊息：

面對也許未知的未來，我想，除了興奮期待，心裡也有很多的擔心和微微的害怕吧！雖然你嘴上一直說沒什麼，但20歲的你，第一次要獨自奔向遠方，我們都是有點擔心和心疼的。

一路看著你從14歲到現在，一個黑黑乾乾的黑炭¹，到現在的你。覺得你的眼中多了好多的迷惘和困惑！那曾經無所畏、意氣風發的你，現在好像被薄紗遮住了，迷濛著。其實就像晚上告訴你的，每一段歷程都有它的意義，現在你鼓起勇氣選擇的這一段，我想，更意義非凡吧！希望這一次，展翅高飛的路上，你能看到你想看的風景，追到你要的答案！

而我們，無論相隔多遠，都會好好的祝福對方！有事不要ㄍㄧㄥ著，有話想說但無人知曉的時候，也許我也不能給你標準答案，但陪伴總是可以的！要好好的照顧自己！好好的承載著我們的愛與祝福去追尋你的人生意義❤️

一路順風 平安健康

我很驚訝，卻又不太驚訝，驚訝的點是，她說的沒錯，近年來我變得不再勇敢，開始時常懷疑自己，我自己也很清楚，卻不斷逃避，不敢面對，催眠自己是環境逼迫我如此，但其實只是我內心不夠堅定而已；不驚訝的點是，她總能洞察一切，給出的諫言句句如當頭棒喝點醒我，這些話從她口中說出，也只是必然。

類似「人生的每個選擇都有它的意義」的話聽起來像是陳腔濫調，但從看著我從頑皮單純的國中生成長到即將出國獨當一面的成年人的老師口中說出，卻變得意義非凡，因為她自認識我開始就看著我不斷做出選擇，也不斷在改變。

我想我當時其實很清楚自己的狀況，我害怕畏懼，但是依舊決定放手一搏，那是一個冒險的決定，看似勇敢，但我內心還是搖擺不定，處於一個非常不穩定且容易被擊垮的狀態。

看到這則訊息後，像是吃下了定心丸，更肯定了自己的決定，因為她很了解我，我也很相信她，她肯定我的決定，我更應該不再畏懼。

如今她離開了，我卻時常重讀這則訊息，每當遇到挫折開始懷疑自己時，都會想起在她眼裡我曾經「無所畏、意氣風發」，還一直被薄紗遮住，迷濛著的話，那就太枉費她曾經對我的鼓勵。

她也說：

希望這一次，展翅高飛的路上，你能看到你想看的風景，追到你要的答案！

所以我也常常問自己：「我是否看到了想看的風景，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答案是肯定的，但我還想看更多風景，還有更多問題等著找尋答案，所以也還不打算停下腳步。

再次讚嘆老師的智慧，這則訊息明明不是最後的遺言，裡頭的文字卻像是早就知道一切般提早布好局，「無論相隔多遠」、「承載著我們的愛與祝福」，因為有了這幾句話，我在她離世後重讀，總感到格外親切，文字的餘韻似乎無止息的流淌著。